• 板先生站在瑞祥餐厅旁大口喘气。这里有几处公共体育设施,他正在练习高抬腿。我看着他好惊讶。一般在买菜时间,我比较容易碰见艺术馆的人,大家都是这会儿出门朝菜市而去的。板先生不去买菜来这干吗?

    我小心地问他:你是在锻炼身体吗?还是在搞什么新巫术运动?
    他说:巫术!你没看见我穿着运动衣运动鞋?
    我说:我第一次看见,所以不相信啦。
    板先生:但你为什么说我搞巫术?
    我说:搞巫术的人也是喜欢跳得满头大汗的,不然神不会相信他的诚意。再说你对傩文化很有研究,我就以为你在跳傩戏……
    板先生:我刚跑了一圈过来呢。跑步的何止我一个啊,有啥奇怪的?
    我说:不是我奇怪而是别人奇怪!

    板先生:这话怎么讲?
    我答:去年起,我们这条江南路改名“星光大道”……
    板先生抢着说:我知道,这条路是体委驻地,好些奥运冠军住这里,才改的名。
    我说:驻地的那些运动员每天这个时候都出来到马路长跑,人家都是一米八以上的,好多小孩子在等着看明星呢,人家看见你这种东亚病夫的样子……
    板先生:人家看见我,把我当作奥运冠军岂不是很妙?
    我说:人家会奇怪的是,奥运冠军怎么穿着南宁胶鞋厂生产的破运动鞋嘛!有损星光大道的名声——你不会连假耐克都买不起吧?菜市有卖的,假李宁假三星也行啊。

    板先生抬起自己的脚,审视了一眼:我想知道,你怎么看出这种鞋子是南宁胶鞋厂的?
    我说:我天天经过菜市后面的成衣鞋袜摊,还能不知道?瞧这式样,明明是南宁的老名牌,二十多年的老牌了。当然,也算不错的啦!
    板先生白了我一眼:我说你聪明你还不信!这鞋子是在菜市里面那家私人制鞋店定做的,你还给我拣了个名牌!
    我一听,气马上升起来:你看你干吗不早说?还使用障眼法。可是,鞋子上面不是有商标的吗?
    板先生乐呵呵地:我说不要商标的,鞋店老板娘说,缝上去好看,要不鞋帮太空白了,是个假商标啦。有假耐克就有假南宁嘛,大牌冒不来,冒个小牌也是可以的。

    我说:我提醒你啊——这种鞋子绝对禁止上人行道!!
    板先生:哪家的王法?
    我说:新出台的《南宁人行道治安管理条例》,你们没有学?
    板先生:没有。还有这种条例?
    我说:人行道乱摆卖情况严重,所以出条例管管!
    板先生:乱摆卖和我穿的鞋子有什么关系?
    我说:我一下说不清,反正和打假条例那一类有关就是了。你们办公室桌上有这本《条例》,我就是在办公室看到的,你自己去翻书好了。
    板先生笑道:越编越神了,呵呵,鬼才信你。
    我也笑说:不信拉倒!谁叫你先穿个冒牌货呢!我要坚决打假。你怎么就不能配合一下?
    板先生说:我当然配合打假,你居然编个假条例,我要先打假你!

    我说:假条例和假鞋子,哪个假得严重?
    板先生想了想:当然是假条例,这属于精神污染。
    我说:不对,假鞋子才严重。这是物质上的虚伪。
    板先生:精神上的“假”可以毒害人啊小同志。
    我说:先唯物后精神,物质的假比精神的假更可怕。如果不是为了占有名牌鞋,怎会有造假的念头呢,由物质引起的精神堕落嘛。这样的精神堕落事出有因,有时也是可以原谅的。
    板先生:也就是说,要是没有对物的欲望,也就不会产生造假的心理欲望。
    我说:是啊,你要是不穿这假鞋子,我怎么会造个假条例。嘿嘿!
    板先生比我笑得还厉害:嘿嘿,认输吧,好好看看我这鞋子,其实是真正的康威牌。我哥买小了送我的,穿了好些年旧了。你以为假冒的啊?假冒能穿这么久?
    我恨恨地说:好哇,从头到尾你都是在说谎!
    板先生:说慌算什么?精神堕落有时也是可以原谅的——你的原话啦!
    我无奈地:¥……※×¥×◎……老同志啊,你太狡猾了,我我,弟子甘心认输!

  • 从菜场出来,刚往艺术馆方向走了几分钟,板先生突然冲到我面前,大声道:“喂喂喂,我在后面喊了你那么多声哦!”
    我歉意地一笑:“不好意思,我真的真的没有听见……你也买菜?”
    板先生看了看我手中的菜:“你刚才在想什么呀——我差点以为自己喊错人了。”
    我神秘地一笑:“犯不着告诉你吧。”
    板先生:“是不是忘记做菜的配方了。”
    我说:“那个是你的老大难问题。——我在思考‘爱情’。”
    板先生哈哈大笑:“怪不得那么专心。一般说来,正常人平均每隔十五分钟就会想到一次‘性’的问题。有个牧师说,人要是把这时间换成想上帝,那么世界上的罪行就会减少很多。”
    我说:“这个看来也是你的老大难问题。我想的仅仅是爱情本身。”

    板先生:“想爱情还不如想情爱。”
    我故意对板先生表达出一丝失望:“爱是爱,情是情,性是性,爱情不是情爱,这是不同的概念。你有没有学过的啊?”
    板先生:“没有。”我说:“免谈。”
    板先生:“你学过?”我说:“没有。”
    板先生:“那……”我说:“那,不就免谈吗?”
    板先生:“现在,我真诚地向您请教如何?”
    看他满脸一板正经,为了不辜负“请教”二字,我打算现编一套爱的教材。

    “是这样的,”我说:“爱是一个纯理论提法,爱就是‘爱’字本身,表示理论的符号而已。情是对爱这一理论的感性认识。爱情是爱这个理论实践后,产生的普遍性社会现象。情爱是推动爱这个理论得以实践的动力。性呢?理论比较复杂,它不一定依附爱而存在,是使爱能够持续性增长,从而不间断爱情试验的添加剂,其作用有时为正增长,有时为负增长。”
    板先生:“这些,您研究了很久吧?”
    我说:“是啊很久,从离开菜场大门到现在,就一直研究着。”
    板先生:“持之以恒,不简单!——最后得出什么研究结论?”
    我说:“结论是:相爱要趁早!”
    板先生:“如何实践推广呢?”
    我说:“制定提案,大中专院校需增加一项学生评定标准:不谈恋爱的一律不准毕业,恋爱不及格的补谈。”
    板先生:“哇&*%#*咔¥…为什么相爱一定要趁早啊?为什么不趁早告诉我呢?”

    我说:“一个人的力量很有限。年轻时候爱上一个人,你愿抛弃身边的行李,以便腾出双手去护住爱情;当你走的路越长,你越难舍身边积累起来的物品,你会考虑这些物品或许可以换来食物,但爱情却连当铺也不收。这时候,你守不住爱情甚至自愿放弃它。”
    板先生:“哼,老一套了。你意思是说,年轻时爱美人不爱江山,年老了就不一定舍得江山了。依我看,人长大了,开始有责任心,懂得权衡顾虑,自然要考虑对江山的职责,怎么能随便放弃呢?放弃爱情也情有可原嘛。”
    我说:“你不同意‘爱美人不爱江山’了?”
    板先生:“不同意,我认为有了江山更有美人爱。”
    我说:“你现在有美人爱了没有?”
    板先生:“没有!”我问:“为什么没有?”
    板先生:“明摆着,没有江山嘛!”
    我说:“用江山才能吸引来的美人,你觉得可靠吗?”
    板先生:“这个值得商榷再说。”

    我说:“若你年轻时就考取了恋爱毕业证,现在还用发愁吗?而且不必顾虑人家是否冲着你的江山才爱你了。”
    板先生想了想:“嗯,好像是。可是恋爱毕业证恐怕比四级难一点吧……”
    我说:“那么你不打算毕业了?”
    板先生:“再难也要毕业的。”
    我说:“为了毕业,是不是要趁早恋爱呢?”
    板先生眼珠一转:“好像,要!”
    我说:“但你好像不要,因为你已经没有办法趁早了!”
    ——说到这儿,我们像往常那样开心地笑着。其实从菜场出来,我心里想的,是否要返回去再买点生粉而已,家里的好像不太够用了。

  • 昨日,太阳露面了,心情变暖和。老远看见板先生走进大院,手中提着两大包裹,包上印着利客隆超市的广告。板先生的神情很吃力。
    我迎过去:“老板,买这么多年货啊?我来帮你提一程吧。”
    板先生:“好好好,真是乖孩子。”板先生把一小包递给我。
    我故意笑道:“我一向很乖!”
    板先生向我侧目,开始用他一贯的板式口语嘲笑道:“你不仅很乖,而且还很骄傲呢!”
    我收起笑:“不错,我一向都很骄傲。”
    板先生停下脚步;“你不仅又乖又骄傲,还非常聪明呢!!”
    我依然目不斜视往前走:“不错,我当然很聪明。”
    板先生:“喂喂喂,小潘同志,你站住。我说你究竟有点羞耻心没有,人家称赞你,你就不会表示一下谦虚?!”
    我看看他,“你若是真心称赞我,那我的回答只不过实话实说嘛。你若不是真心称赞我,而是说反话,那我的回答也是反着答呀,言下之意就是,‘我当然不很聪明’。你看,我只不过选择了和你一样的说话方式嘛。”
    板先生:“滑头……”
    我忍住笑:“你不想想,你真心说我好时,我却答说我其实不怎么样,那不变成你在说慌吗?你若是假意奉承我,我却一连声地‘惭愧惭愧’,那不证明我是笨蛋吗——连你讥讽我,我都听不出来。”
    板先生:“所以你就大言不惭?!”
    我说:“非也,我只是当仁不让。”
    板先生:“哈哈,你以为你真的很聪明?”
    我说:“哈哈!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,刚才何必假惺惺赞扬我呢?”
    板先生笑道:“当心聪明过头!”
    我也笑着:“你刚刚还承认我并不聪明,怎么会过头?现在——我只问你一句,你究竟是真心赞扬我还是假意奉承我?”
    板先生:“这个嘛这个……”
    我说:“老板同志,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吧。以后,千万不要随便奉承别人,或者赞美吹捧别人。骂人倒可以,你骂人家大不了也挨人家骂回你。可‘奉承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,我看你是学不来的。”
    板先生点点头:“不错!我这个人绝不会阿谀奉承那一套。”
    我微笑:“也就是说,你前面吹捧我是真心的啦?”
    板先生:“当然!”
    我说:“那我就不用表示谦虚了?”
    板先生:“当然!——啊?”
    我笑着:“啊?没想到落入圈套被我牵着走啊?”
    板先生一板一眼挺胸正色道:“不!是我终于认识到,‘奉承’这门学问的确不简单,需要高深的内力和修为才行啊。尤其奉承的对象是些自命不凡的家伙时,与其奉承不到位,不如像你提议的那样,骂一顿才爽!”
    说着,他扭过头,向我做了一个很丑的鬼脸。

  • 院子里的值班室前,通常摆放几张折椅,大伙吃了闲了就坐在值班室门前聊天玩牌。我走过时,板先生正坐在那儿看报纸。
    我对他说:“板先生,没想到《南宁晚报》这种东西你也看?”
    板先生:“嘿嘿,关心时事,了解国情。今年写总结,我第一段就要汇报自己思想如何上进的。”
    我说:“这是因为你可以汇报的实事不多,才用那些虚词来凑吧?”
    板先生:“小丫头牙尖嘴利,那你汇报汇报,你又干了什么?”
    我说,“我没有向你汇报的义务。我回家了。”
    板先生:“等一下!怎么没精打采的?”
    我说:“唉,心累!”
    板先生:“既自以心为行役,奚惆怅而独悲!”
    我说:“我走了。”
    板先生:“哎,坐下坐下!就五分钟。” ——我坐下。
    板先生:“听说前几天你回马山了?”
    我说:“唉,奔丧去了。”
    板先生:“年轻人别想太多啊!去的总归要去。”
    我问:“不谈那些。想请教下,你对‘死’究竟怎么看?”
    板先生:“这个问题太大了,范围太广了。我还不明白你到底想问哪方面?”
    我说:“…我也不明白我想问什么,心里一片空白。”
    板先生沉吟了一会:“假设从语法上来形容死,那么,对于肉体的死亡,死只有过去时态和未来时态两种;而进行时态一般是用来描写精神的死亡过程。”
    我说:“不明白……”
    板先生:“比如‘他感到自己的内心正在慢慢死去’,指的就是死亡的进行时态。进行时态不适用于肉体的死,因肉体的死亡是一瞬间的。‘他正在慢慢死去’这话在语法上使用了进行时态,就是不正确的——他怎么能慢慢死呢,他要么活着要么死了。”
    我说:“明白了。凡是正在缓慢地死去的,都只能是灵魂和心灵,所以灵魂和心灵的死亡过程是长久的,也就是一种进行时态;比肉体的瞬间死亡要经受更长的折磨和痛苦。”
    板先生:“所以死去的人比活着的人恐怕要痛快,大家都是一样死,但是活着却是长时间的死。”
    我答:“所以我不必为那死去的人而伤悲?”
    板先生:“你终于悟道了!”
    我说:“我茅塞顿开呀。”
    板先生:“这次的葬礼开道场了吧?”
    我苦笑:“是啊,请来了一个兵团那么多的师公道公唱法呢!”
    板先生:“据说一个人不论平时如何如何,只要他从事仪式时候能够专心投入,并合乎仪式规则,那么必有灵验。”
    我说:“就像天主教的死前忏悔就能上天堂,或者佛教说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?不论如何贪赃枉法,只要死前念叨一下?我才不信。”
    板先生:“为什么不信?”
    我说:“不信。”
    板先生:“不勉强你信。”
    我说:“就不信你敢勉强我信。”
    板先生:“你怎么嘴巴越来越厉害了呢,一个人收不住嘴巴,总抢着别人说最后一句话,他将来的后果会很惨。”
    我说:“怎么个惨法?”
    板先生:“他既然要说最后一句,那就让别人先去死,而留着他给人唱挽歌,最后世界上只剩他一个人寂寞的哭声。”
    我说:“那等会最后一句话我让给你说!”
    板先生:“又说了不是?闭嘴闭嘴!”——我点点头表示不再言语。
    板先生:“我给你说个拉美作家写的小故事。”我点点头。
    板先生:“故事说,有个圣方济各会的修士——知道圣方济各会?”
    我说:“哼!天主教的一支,清心寡欲崇尚苦修,提倡什么纯洁性修行。圣方济各是意大利的一个小城。”
    板先生:“故事说,有个圣方济各会的修士,住岩洞睡牛粪吃猪食苦修十年,天天做忏悔仪式,但就是不见有神迹向他显灵暗示,他苦恼得不得了。后来,城里来个大主教,乘着漂亮的马车,穿着华丽的长袍,肥头大耳的模样。修士去拜见大主教,请问如何才能修成像大主教那样的道行。大主教问了他苦修的情况,然后说,你的忏悔只不过是普通的忏悔,要是你天天做坏事,晚上再忏悔,才显得你的忏悔够份量!修士听后觉得也是,于是抛弃以往的自律自制,开始堕落,并引诱了一个乡下女人。女人怀孕后供出罪行,修士也被按律处死,死前,他才明白大主教原来是魔鬼的化身。”
    我问:“那又如何?”
    板先生:“这个故事本来是讽刺那些大主教的,但是你注意到其中的一点没有,就是说,做坏事的人能够死前忏悔,是比那些普通人的忏悔要难得的,所以才会立地成佛。”
    我说:“说了半天,你绕着圈子就是要我相信这个。”
    板先生:“可是不信就不能上天堂了。”
    我说:“我现在不信,死前那一瞬间才信;按你说的,死前再忏悔不也照样上天堂?”
    板先生:“嘿!”
  • (板先生,是个死读书或说读死书的学究,体质瘦弱,形象穷酸,邻居中最有趣的人。今儿他又来了…)

    傍晚六点半,下了公车直接去菜市,遇上板先生低头挑鸡蛋。我打了声招呼。
    他看看我手中,“你怎么提这么重的东西来买菜?”
    我说,“我今天去研修班,发的一堆资料。”
    他问:“你家里人怎么不来买菜?”
    我说,“哦,因为买菜这事还够不上形而上学的级别。——那你家人怎么也不来?”
    他说,“啊,因为这事不在浪漫主义的描写范畴内!”
    我说,“哎,你看我俩是不是——”
    他问,“是不是凑成一家人?”
    我说,“想得美哈,我想说我俩对菜市买卖有经验,将来失业了来卖菜也差不多。”
    他说,“小潘啊,我不想卖菜。”
    我说,“你想干啥?”
    他说,“我想卖肉。”
    我说,“你?就你这样子,还想做皮肉生意?卖自己?”
    他说,“哎!哎!我说的是卖猪肉!!”
    哈哈。
    我说,“板大哥,其实以你的才华,应该去个更好的科研单位。”
    他说,“这把年纪算了,换老婆差不多。”
    我说,“那你看,换单位和换老婆,哪个难度更大点?”
    他答,“难度都大,但我还是宁愿换单位。”
    我说,“为什么?”
    他笑,“因为老婆换了恐怕就没有了。”
    我笑,“多情自古招怨恨,专注又怕人来追!男人不能太专注了,别的女人知道了会主动来包围你的!”
    他说,“所以啦,我才这么专注的嘛!”
    哈哈。
    他问,“今天上什么研修班?”
    我说,“民族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,明天还有一天课呢。”
    他问,“发什么资料?”
    我答,“各种各样文件,还有一厚本《<诗经>和壮族文化》。”
    他说,“小潘啊,你了解诗经吗?”
    我笑,“这是你专长了,我这个人是‘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’。”
    他说,“你知道为什么孔子述而不作吗?”
    我说,“不知道。”
    他说,“这是因为周礼当时为天下所推崇,老百姓尽知,是种普遍现象,算不上什么特殊的东西,根本用不着记录。”
    我说,“哪本书上说的?”
    他答,“这是我的见解!”
    我默然。
    他问,“你知道为什么苏格拉底也是述而不作吗?”
    我说,“也不知。”
    他答,“这是因为苏格拉底一直心存怀疑论。”
    我说,“这也是你的见解?”
    他笑,“不是。我看,你得回去好好学习啊,小潘。”
    我说,“少罗嗦啦,遇见你,真耽误我买菜时间啊!”
    他说,“啊!我也还没买呢,回去挨骂了。走!”